这一捧青碧,还未曾沾水,已先自有了三分山色。是黄山七十二峰凝成的一缕精魂罢,蜷在掌心,细细的,茸茸的,像是从山岚里直接采撷下的最嫩的梦境。拈几茎投入杯底,瓷壁相触的声响,也是清亮的,不带一丝浊气。这便是“毛峰”名字的由来了——满披银毫,挺秀如枪,是沉睡中的锋芒。
待得沸水一冲,光景便全然不同了。静躺的叶,仿佛被无形的号令唤醒,刹那间舒展开来,在澄净的水里翻腾、飞旋、升沉,如初春的绿蝶,在乍暖的岚气里试舞。水色渐渐变了,不是那种酽稠的绿,而是一种极清极透的、含着光的淡碧。热气袅袅地浮上来,带着一股子捉摸不定的香。那不是花园里招蜂引蝶的秾艳,也不是果木成熟的甜腻,那是蕴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山谷,在开春时节,将岩石的清冽、云雾的湿润、松针的幽芳、兰草的微苦,全数化在了暖阳里,又被一阵不知从哪个峰头溜下的风,妥帖地收拢了,再匀给每一片芽尖的。这香是活着的,有骨头的;你欲用力去嗅,它便矜持地散了;待你心静下来,它又丝丝缕缕地回来,缭绕在鼻尖,直透到天灵里去。
“承徽韵”三个字,这时才觉出它的厚重来。茶叶产自徽州,这清冽的、含蓄的、内里却蕴着一股韧劲的风骨,便也是徽州的魂了。想那徽州的山民,攀在嶙峋的岩壁间,指尖与嫩芽的每一次触碰,都是与这片土地的私语。他们的背篓里,盛的不仅是茶,更是千百年来耕读传家的端方,是徽商行遍天下的坚韧,是粉墙黛瓦间浸染的儒雅。那香气里的一丝“冷韵”,怕就是马头墙下斑驳的月色,是新安江上如绸的晨雾,是西递宏村老屋天井中,那方千年不变的、教人沉静的青天罢。
于是举杯,小啜一口。茶汤是滑的,轻轻巧巧便溜过舌面,几乎不落痕迹。但就在它滑落的刹那,一股清甜的回甘,却从舌根两侧、从喉壁深处,极幽微又极执拗地泛上来。那甜不是蜜糖的,倒像是嚼过一枚带着露水的嫩茎,口腔里满是干干净净的草木清气,将方才外界带来的所有黏浊、烦闷,都涤荡得无踪无影。这便是“一品清欢”了。这“清欢”二字,实在妙极。它不是狂欢,不是盛宴,没有那种烟火缭绕、杯盘狼藉的热闹与满足。它只是一个人,面对一杯茶,在无声中与天地自然的一次对酌,一种孤寂而又无比丰盈的愉悦。世界被简化到只剩下一缕香、一味甘,而心却在这一刻,变得空旷而澄明,能装下整座黄山的云雾与松风。
恰是这一“忘”字,点透了茶境的玄机。尘世的喧嚣,名利的纷扰,在此刻这杯澄碧之前,忽然都成了遥远的、无关的幕景。你方才或许还在为俗事烦忧,为得失计较,而茶水过喉,那山野的清气便在你胸腹间撑开了一片乾坤。耳边的车马声、人语声,隔着一层茶香听去,也恍惚了,也温暾了,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你记起了山,记起了云,记起了自己也曾是那天地间一无挂碍的赤子。这“忘”,并非逃避,倒像是一次温柔的剥离,将那个被红尘紧紧包裹的“我”,暂时地、完整地还给山水,还给自然。
不知不觉,一壶水尽,茶汤也渐渐淡至无色。杯底的叶,已完全舒坦开来,软软地卧着,像是耗尽了力气,也像是终于寻得了归宿。它将它一生的滋味、它所承载的那片山水与人事的风华,毫无保留地、澄澈地,全交给了这一杯水,又经由这一杯水,交给了你。